自述《Xia Ye》
在动荡现实中修习正念


[English Version: Story Behind Xia Ye, Finding Answers, and Staying Mindful]
[『Xia Ye』の独り言:激動の現実に、マインドフルネスの修練を]


09.27 2022




        

Night Swimmer 的全新足长专辑记录了他在疫情爆发初期的多重情绪、感受以及随后的逃生方式。像冰雹般从中国湖北省武汉突然袭来的这个项目,“Xi Ye”,是从一个独特的位置写就的。当疫情在西方这里仍只是传言,Night Swimmer(真名何登科)发现自己正处于即将成为全球流行病的阵痛中。

在此期间,登科在家乡附近的一次夜间登山中找到了慰藉;这次游历启迪了他在《Xi Ye》中捕捉到的声音,并提供令人感到舒畅的瞬间。这11首曲目是有机的、传神的和睿智的,由软件和硬件共同打造,就像编织了一幅关于冥想声音和氛围的,美丽且复杂的挂毯。取材于 New Age 音乐,西方声音与中国旋律相得益彰。与他之前作品的素材一样,自然世界的力量以及它如何作为现实生活的补救措施在音乐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专辑在 Shy People 厂牌发布后,我们邀请 Night Swimmer 写下每首曲目背后的过程、影响和灵感 —— 从他夜间遁入大自然到疫情后首次异地旅行,以及在专辑中寻找所有疑问的终极答案,最终意识到真理不必向外索求。











曲目 1: Moon Dirt “脏月亮”


“脏月亮” 是我在《Xia Ye》里最早创作的曲目。时间回到 2020 年初,正值大家都经历过的那场新冠浩劫,病毒传播很快,黄冈又邻近武汉,不到 30 分钟动车车程。逃不过,我被封锁在罗田乡下老家。

那时还是冬天,村里大家对形势都忧心忡忡,我跟很多人一样在互联网消息轰炸的几天之内,共情衰竭,情绪低落。我感觉不对劲,需要找个出口放走自己,我想到村背靠的那座 “蚊虫山”。于是在某个傍晚,我终于踏出了隔离封锁,行走在山中曲折小道上,在夜色中被道旁的巨石和植被环绕,前往更深处的无人山野……

再次接触到电脑和 Midi 的时候,探险旅程的细节历历在目,我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想象观赏自己踏足进入夜间山景的画面。于是,“脏月亮” 就以一种神奇诡谲的 90 年代香港惊悚片的视听感作为开场,徐徐展开了。一路上历经扭曲的合成主音和人声采样包裹的丛林,最后曲子终于寻得真正的自然之声,在柳暗花明的打击乐和水声采样中抵达神秘之地。

这首歌不仅是蚊虫山的探险经历之开场,也是这张《Xia Ye》声响旅程的开场。





曲目 2: Killing Time “杀时间”


我以为这场远足可以逃离线上线下那些让人窒息的消息。然而整场旅程,就是在寻求绝对的解脱和不断被世事烦扰的交替之中度过的。

有时我会被途中不远处的黑暗针叶林吸引,心想也许有灵怪在深处注视着我,不如让它带走我去往它们的世界;有时我又会突然想起,回罗田的前夜,伴着不绝于耳的急救车四处呼啸的声音入睡,那时自己真的觉得世界完蛋了,朋友们现在还安全吗?我对现状感到无力。

这些矛盾感和错位感,让我想起 Robert Lee Frost 的一句:“夜林迷人,我却早已许下诺言,沉醉前还有路途遥远。” 我想在一首曲子里呈现生命被现实和自然拉扯的纠结状态。就这样,所有感受在“杀时间”里化形为错落扭曲的溪流与树枝,在意外的转折处藏匿精神的统一。





曲目 3: Night/Field “Xia Ye”


“Xia Ye” 同名曲其实在尽力重现夜游蚊虫山的难忘经历。

我在山上越爬越高,体力也开始不行了,可当我回头,向下望去我来时的山路,夜色中,它一直延伸,直到某块高地将尽头盖去。我心血来潮,向下猛冲。途中空气擦过我的身体,夜景在我视野中不断抖动变幻,在快要抵达终点时,我似乎感受到自己已经飞了起来。

我想用这首歌来记录这一段动作。于是,你能在曲目中间,听到突然介入进来的昂扬的 Disco 弦乐采样,在跳跃的合成器回授音效和远处轻扬的曲笛混响之声中,扭曲、重叠、消散。我非常喜欢这一部分,每次听到它都能让我瞬间想起冲下山时的快感,那种冲破现实生活不可违抗的牵引力所带来的愉悦瞬间。当然这首歌也极具夜晚色彩,所有的异域管乐、弦乐以及合成器音色都力求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服务于景观的塑造,这也是夜间大自然在我心中的印象:神秘且引人遐想。





曲目 4: Silver Flying “飞来音”


“飞来音” 完成于 2021 年末,是我最后完成的曲子。它启发于我同年 6 月在阿那亚“招待会”上的演出和游玩经历。

那天阳光特别好,海风徐徐吹来,我在森林舞台表演完毕后,瘫坐在草地上放空。与 20 年初的经历不同,这一次是完全在明媚的午后,而且身边有络绎不绝的狂欢者和朋友陪伴,气氛完全不同。




Night Swimmer @ Zhao Dai on Board 2021, Aranya 📸️ 釒土


似乎阿那亚的所有阳光和海浪,以及各种回忆与冥想,都凝结在了 “飞来音” 里那些宛若游丝的中国旋律,和如风如电一般呼啸来去的电子声响里。我想把这首纳入到专辑之中。因为两年来,我已经学会了跟一些负面情绪共处,这些是我在那次夜间探险之后的成长,而 “飞来音” 是这些成长过程中的一次注脚,是我以一种完全的“享受当下”的心态与自然的相处,它很重要。

当然这首歌也是在致敬我非常喜爱的 Pauline Anna Strom 和一些中国神话影视作品的音乐。





曲目 5: My Love, Endless “无尽的爱”


2020 年的夏天,湖北解封不久,我终于有机会去外地旅游。我在长沙跟好朋友以及当时的约会对象玩了一周,真的是前所未有地放松。

还记得跟朋友在梅溪湖附近转悠,我扫过路边的行人,望向天边日落处向我们缓慢滑行而来的车流,从来没有这么享受过沉浸在人潮当中。情不自禁感慨:我想认识路上的每一位陌生人,想了解他们的童年,过往人生,所有日常喜怒哀乐,以及那些深深藏在心里的柔软回忆。我感到内心里一股深刻的爱,那一瞬间让我相信自己可以爱一切,每个人,每时每刻,不计后果。

此情此景一直陪伴至今。我决定用一首歌来记录这样纯粹的爱,并融入喜欢的一系列声音:“老套” 的 New Age 民族合唱、dubbed 军鼓铺排、大段的微醺电吉他混响、拟物化的合成音效,以及一些我即兴的哼唱。“无尽的爱” 就是一处不断延伸的天堂,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理想自然世界。





曲目 6: …Shush… “嘘”


我在完成 “脏月亮” 之后,迅速即兴创作了这一首。前一首营造了夜间探险的剧院开场感,而在这首,它得像是一场 “休息”。

如果“脏月亮”的颜色是纯黑的布景下,月光在水面和叶面上的微光闪烁,那“嘘”是一张被无颜色的风扰乱的黑色画布。风起,在黑色田野里掀起了波纹,不一会儿它又消退,于是又是一波宁静。

“嘘” 意在服务于 A、B 两面之间的衔接和转换。A 面倾向于像陈列景观一样,描述我的经历和想象。B 面则要深入景观之下不断变形重塑的精神状态。就像“嘘”中途尖啸的合成器和采样,抵达高处之后又被安静幽远的笛声覆盖,这种突变以及转换正是 B 面曲目中那些异想天开的情绪和声响转折的象征与引入。









曲目 7: Depressionfruit “忧郁果”


很多人在新冠肆虐的时候经历了一些精神危机,我也一样。太多人为悲剧在上演,整个世界又处在极端主义,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怪谁。恰恰这种时候俱乐部和各种音乐节又全都关门或取消,身心的压抑更没有地方可以释放。

“忧郁果” 这首歌作为《Xia Ye》叙事线索的一部分,就是为了释放这一部分被压抑的冲动。其英文名 “Depressionfruit” 恶搞了百香果 “Passionfruit”。失落的合成器旋律跳跃于规矩的 4/4 拍结构之上,呈现我眼中当时的城市生活景象:孤独和荒凉。





曲目 8: Suspiria  “清息”


去年看了瓜导的电影《Suspiria (阴风阵阵)》,虽然是一部恐怖片,但是我仍然非常希望自己能在现场观赏片中的舞团在诡异的 Krautrock 音乐里举办舞蹈仪式的场面。

该电影直接启发了我创作属于自己的 “Suspiria”。在我的理解里,它指叹息,或者是纯粹的呼气。于是在歌曲的开头,我就用合成器模拟人的叹息声不断回响在巨大的空间里。歌曲的 “仪式” 悄然开始,不过这是以我自己对 “秘术” 的感受,时而东方,时而巴尔干半岛,属于《Xia Ye》的仪式。歌中同样设计有曲折的线索和结构: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你会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场景:笛声、萨克斯声、远处的人声 Choir 以及水流声和洞穴混响,此起彼伏。这一段就是《Xia Ye》的迷景,你以为你去到了所有地方,但实际上你哪儿也没去。

最终,这首歌回到了仪式感的声景。最后的部分启发于小时候在乡下丧葬上听到的那些超度死者的仪式。村子里每当这种时候都会请两位道士坐在桌前,所有亲属都得披麻戴孝跪地,耐心听着道士诵经击木鱼,我的思绪总是会被这些催眠感极强的重复声响带到一些神秘的地方。





曲目 9: Nature in Mind “脑海”


我一直都很喜欢 Kaitlyn Aurelia Smith 的音乐。她在 Buchla 合成器上捣鼓的那些奇怪又迷人的声响,跟真实存在的生物发出来的声音一样,犹如 “sonic blossom (声音绽放出花朵)”,非常生动。

“脑海” 这首歌就是在向她‍致敬。我用 ASM Hydrasynth 、Korg Wavestate 以及一些虚拟合成器,创造一些不断涌动的合成音洪流,想通过这些声音描绘我脑海中的抽象精神世界。

曲子进行过半,节奏还有琶音不断累积,在此之上再增添自己的即兴哼唱,辅以混响和回授。高调的合成音色如鸟鸣盘旋双耳,之下又有不断延伸步进的慢速鼓组,不断将我推向另一个纬度的现实。

这首歌非常适合在假日午后焚香冥想,在曲子的迷幻律动中摇摆放松。





曲目 10: Doomsday Doze “末日睡眠”


在那场蚊虫山夜游探险中,我在山上找到一片小湖,后来听村里人说,应该是一处小水库。那晚我在湖边歇息,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流声。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月光,我不禁哼起窦唯的歌。

每当回忆起湖边景色,我都可以重拾一些心神上的安宁。这次经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窦唯音乐在我眼里的化身。我喜欢他在《幻听》和《艳阳天》里用各种乐器将自己与外部景色连接。他是我最早接触到的让我有“超验”感受的艺术家,在其音乐里感受到非常剧烈的对山河自然的向往和热爱。

“末日睡眠” 是对窦唯最直接的致敬。对于听众来说,也许它适合傍水野营的时候,夜半眺望水景,独自聆听。





曲目 11: The Unravelling “送虚空”


最后一首歌历经了许多修订与重做,因为我想给《Xia Ye》的叙事线索一个戏剧化且具有“意义”的结尾。但最终我发现无法给所有的挫折、经历和情感找到所谓的 “终极答案”。它们不论好坏,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塑造了今天的我。

于是,“送虚空” 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现在的模样:它像是一个漩涡,把专辑里所有标志声响都汇聚到一起,不断扭曲、凝结。它不仅是声响的漩涡,也是灵感的漩涡,Neon Indian、Kaitlyn Aurelia Smith、Pauline Anna Strom、窦唯以及一些 New Age 先驱,都能在这一首歌里找到他们留给我的掠影。

这首歌也非常迷幻,一开始你就像醉后独自走在霓虹街头,然后下一分钟你就被传送到时空穿梭机之中,目睹窗外 Enigma 不断用奥术变幻出尘封文明的失落影像,很快你又会被卷入漩涡的中心,在如雷般巨响的打击乐和 90 年代电吉他效果塑造下的合成器主音之中瞥见未知世界的窗口。

也许不一定要解决问题,也不一定要去避免伤心和困扰。我相信,人对自己的包容即对人生的解答。也许有些避世有些消极,但如此我才能在不断遭受风暴的现实世界中寻得心中的平衡。



Banner Pic by Jialiang Zhong, Vinyl Still Life by ARURA


The Ransom Note interviews Night Swimmer about the background story behind his new album Xia Ye on its “Track by Track” feature. Click here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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